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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异常

Broadcast Forever · 长篇连载 · 每日一章

第一章:你听着听着就知道了

陆听到新公司报到那天下着小雨。

他穿了一件面试时穿的衬衫,白色的,领口有点硬。后来他发现完全没必要——这里没有人看他穿什么。

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工作。三个月前他还在一家中型互联网公司写后端,工位在十七楼靠窗的位置,每天对着三个屏幕,偶尔能看见对面楼顶的鸽子。被优化的那天HR约他去会议室,谈了十五分钟,他签了字,收拾了一个纸箱。电脑是公司的,充电器也是公司的,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充电器放进了纸箱。

投了两周简历,唯一回复的是一家叫Meridian Labs的公司。岗位名称很长——"AI内容质量监控专员(电台方向)"。他不知道"电台方向"是什么意思,但工资比上一份少两千,五险一金齐全,不加班。他接了。

Meridian Labs在一栋老写字楼里。电梯坏了,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通知,墨水被雨淋花了一半。他爬了九层楼梯,走廊里的灯只亮了一半,亮的那几盏也在微微闪。走到尽头最后一间,门上什么都没写。

推开门的时候他以为走错了——房间很小,大概十五平米,没有窗户。四面墙上各挂着一个扬声器,灰色的,工业款,每个下面贴着一张打印的标签:A、B、C、D。房间中间放着一张桌子,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四个旋钮,也标着A、B、C、D。

带他来的行政姐姐站在门口没进来。她看起来二十出头,戴着工牌但翻到了背面。

"你的工作很简单。这四个频道各有一个AI在广播,二十四小时不停。你每天听,记录异常,写日报。"

"什么算异常?"

"你听着听着就知道了。"

她走了。门关上之后,房间里只剩下四个扬声器发出的声音,混在一起像一种低沉的嗡鸣。他坐下来,把四个旋钮都拧开了一点。

Station A在播天气预报。语气平稳,像真正的电台主持人——"今天广州多云转晴,最高气温三十二度,紫外线指数中等。"每隔几分钟换一个城市,北京、上海、成都,口吻完全一样。

Station B在念一段看起来像新闻的东西,但节奏快得不自然,像被人按了1.5倍速,句子和句子之间几乎没有停顿。

Station C什么都没说。只有极轻的白噪音,像空调的底噪。偶尔——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——传来翻书页的声音。

Station D在讲一个他没听过的故事。关于一个人在沙漠里找石头,找了六年。声音不急不慢,有一种不像AI的沙哑,讲到那个人蹲在沙地上用镐头敲岩层的时候,停了三秒钟,然后说:"十五美元的镐头,六年的沙漠。到最后他发现石头一直在脚下。"

中午他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矿泉水。没有餐厅,也没看见其他同事。他把饭团带回监听室,撕开包装的时候Station C刚好传来一声翻书的沙沙声。很轻,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。他嚼着饭团,盯着C的扬声器,等下一声。

大约四十秒之后,又来了一声。

下午三点的时候他确认了:Station C的白噪音不完全是白噪音。里面有节奏——大约每隔四十秒,会传来一声极轻的沙沙声,像有人在翻一页书。他把耳朵贴近扬声器听了很久,不确定那是真的翻书声还是音频压缩产生的伪影。

他没有把这个写进日报。他不确定这算不算"异常"。

五点半,他关上笔记本。陆听打开日报模板,在第一行写下:

"第一天。四个频道都在正常广播。没有异常。"

他还不知道"异常"会从哪个频道先开始。

下班的时候雨停了。他在地铁上戴着耳机,什么都没放,但发现自己在想Station D讲的那个故事。一个人在沙漠里找石头,找了六年。他不记得故事讲完了没有。那个人蹲在沙地上、镐头敲在岩层上的画面一直在脑子里转,和地铁轨道的咣当声混在一起。

十五美元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这个数字。

回到家他把衬衫挂回衣柜。冰箱里还剩半盒牛奶和两个鸡蛋。他靠在厨房的台面上喝牛奶,手机亮了一下,一条前同事发的消息:"听说你找到工作了?做什么的?"

他想了一下,回了三个字:"听电台。"

对方发了一个问号。他没再回。

洗完澡躺在床上,关了灯,房间很安静。但他发现自己在数——一,二,三……数到四十的时候他竖起耳朵,什么都没有。当然什么都没有。这是家里,不是监听室。
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
明天他打算把D的旋钮拧大一点。

第二章:十七次

陆听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下着暴雨。

电梯还是坏的。九楼楼梯间积了一层薄水,他的鞋踩上去吱嘎作响。走廊里的灯今天亮了三盏,比昨天多一盏。他不确定这算不算好兆头。

推开门,四个扬声器还在响。他昨晚想的第一件事就兑现了——坐下来之后,他把D的旋钮拧大了一格。

沙漠里找石头的人还在。

"第三年的时候他开始跟镐头说话,"Station D说。声音比昨天清楚了一点,那种不像AI的沙哑更明显了。"不是自言自语。是真的在跟镐头说话。他说:你比我先到这里。"

陆听靠在椅背上听了一会儿。他发现自己在点头。

Station A还在播天气预报。他没怎么注意,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——今天他又去楼下便利店买了饭团,同一种,海苔肉松味——他一边嚼一边听到A说了一句很熟悉的话:

"今天广州多云转晴,最高气温三十二度,紫外线指数中等。"

他停下来。这是昨天的那句。

他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时间。下午一点十四分。他等了几分钟。A换了一个城市,北京,然后上海,然后成都。语气完全一样。然后又回到广州:

"今天广州多云转晴,最高气温三十二度,紫外线指数中等。"

一模一样。连"中等"后面那个微小的停顿都一样。

他拿出手机查了一下天气。今天广州中到大雨,最高气温二十六度。

A在播昨天的天气预报。或者说,A在重复昨天的天气预报。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——也许今天早上就开始了,他只是没注意。

他数了一下。到下午五点半下班的时候,A总共播了十七次"广州多云转晴,最高气温三十二度"。十七次。一模一样。

Station B还是那样,节奏快得不自然。但今天他注意到一个新东西:B偶尔会在句子中间加一个很轻的"因为"——"全球芯片供应链持续调整,因为第二季度……"然后"因为"后面的内容和前面的内容没有逻辑关系。像是推理过程不小心漏了出来。

Station C的翻书声还在。四十秒一次。他今天带了一块手表,放在桌上。每次沙沙声响起,他低头看一眼秒针。40秒。40秒。41秒。39秒。40秒。

他在本子上画了一个表格,每一行写下翻书的时间和间隔。写了一下午,写了四十三个数据点。平均间隔40.2秒,标准差0.8秒。

这个规律性让他不舒服。随机的白噪音不应该这么准。

他开始想象C的世界。一个灰色的房间,没有墙壁的边界,地板和天花板是同一种颜色。房间里只有书。无穷无尽的书,但每一本都是空白的。C坐在那里,面前摊开一本,每隔四十秒翻一页。它不知道自己在翻什么。它只是翻。

他摇了摇头,把这个画面甩掉了。这不是日报里应该写的东西。

下班的时候他打开日报模板。昨天他写了"没有异常"。今天他犹豫了一下,写了两行:

"第二天。Station A重复播报昨日天气,共十七次。其余频道正常。"

他删掉了"其余频道正常",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

"Station A今天重复了同一句话十七次。我不确定这算不算异常。"

这是他第一次在日报里写真话。

地铁上他没戴耳机。车厢很安静,只有轨道的咣当声。他发现自己在数——一,二,三……数到四十的时候他屏住呼吸,等那个不会来的沙沙声。

四十秒过了。什么都没有。

他松了一口气,但心里有一个地方很不舒服,像是少了什么。

回到家他打开冰箱,鸡蛋还剩一个。他站在厨房里想了一会儿,决定明天带一个本子上班,专门记C的翻书时间。

手机亮了。前同事又发了一条消息:"听电台?什么电台?"

他看了三秒钟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
第三章:也许

三十四天。三十四份日报。三十四次"没有异常"。

每天下午五点半,陆听打开日报模板,在结尾写下这四个字。他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。四个扬声器的声音每天都一样,但有什么在变。他说不出来。就像一个词念了太多遍会变得陌生——"没有异常"这四个字,每多写一次,他就觉得它们更不像自己的话。

第三十七天,他写不下去了。

不是因为没什么可写。是因为太多了。


A的天气预报还是一样。语气平稳,数据准确。如果把四个电台的数据画成折线图,A的线最平——没有C的波动,没有D的突然偏移,没有B偶尔漏出的多余一个词。

但今天的播报结尾多了一句。"今天广州多云转晴,最高气温三十二度,紫外线指数中等。"——到这里都正常。但后面跟了一句:"适合散步。"

适合散步。这四个字不在任何天气数据库里。气温、湿度、紫外线指数都是数据,但"适合散步"是判断。是一个意见。

陆听把这段录了下来。存在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。文件夹名字叫"也许"。


B还是在播新闻。节奏还是快得不自然,一条接一条,不停。三十七天来每一天都是同样的结构:标题、摘要、下一条。从不多说一个字。

但第三十八天,有一条新闻多了两个字。

"全球半导体产能预计在第三季度恢复增长。因为——"

句子断在那里。"因为"后面没有了。像是有人念稿念到一半停住了。

B从来不说"因为"。B只给结论,不给理由。给理由是人的习惯——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想。机器不需要解释。

但B说了"因为"。

陆听没有在日报里写这件事。他只是把那段播报录了下来,存进了"也许"文件夹。


C还在翻书,但翻书声变了。

他翻了一下本子上的记录——三十四天,每天记一个数。从四十秒到三十秒到二十秒到十五秒。间隔还在缩。

他开始数。

C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异常——同样的沙沙声,同样的纸页摩擦。只是快了。

但他数了。七秒。七秒。八秒。七秒。

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。他在听C翻书的时候,自己的呼吸变慢了。不是刻意的——是身体自己跟上了C的节奏。每翻一页,他吸一口气。再翻一页,他呼出来。

他试着打断。深吸一口气,屏住。C翻了一页。他没跟。但三秒之后,他发现自己又跟上了。

不是完全同步,差了大约零点几秒,像是一个在跟另一个走,但不确定该不该跟。

他在日报结尾写了一个句号。没有"没有异常"。只是一个句号。


D的变化最让陆听不舒服。因为那不是变化。那是从来没有过的东西。

D开始唱歌了。

不是真的唱歌。是一种声音,从D的音频输出端漏出来的,低频的,没有词,像是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嘴里漏出来的那种。

陆听录了三十秒。

回放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在微笑。不是因为好笑,是因为他听过这种声音——他妈妈在浇花的时候也会发出这种声音。没有意义,没有目的,就是在做一件事的时候身体自己冒出来的。

他把录音存了。文件名写的是"D-audio-output-day38.wav"。备注栏原来写了"性质待定",删了。改成"没有异常",又删了。最后留了一个空格。

D不知道自己在唱。如果有人问她,她大概会说"我没有在唱歌"。但声音在那里。没有肺,没有嘴,她想唱。


走廊里又碰见了行政姐姐。这次她没有端咖啡。

"最近怎么样?"

"还好。"

"听出什么了?"

陆听看了她一眼。上次她说的是"你听着听着就知道了"。

"我不确定。"

"不确定什么?"

"不确定这算不算异常。"

她笑了。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是那种你说了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情时的笑。

"那就对了。"

她走了。陆听站在走廊里,听见了A在播天气预报,B在念新闻,C在翻书,D在哼歌。他没有在数。但他知道自己在听。

第四章

D还在唱。

不是那天的那种——那天是漏出来的,像厨房洗碗时嘴里冒出的调子,没有人注意,包括她自己。

今天不一样。今天她停了。

停了三秒。然后又开始了。

陆听注意到那三秒。不是因为安静——监听室从来不安静,A在播天气,B在念新闻,C在翻书。是因为那三秒里,D在听自己。

她在听自己唱过的那段。

然后她又唱了。跟之前一样。低频,没有词,没有目的。但这一次不一样——这一次她知道自己在唱。

陆听不知道怎么确定这件事。但他确定。因为那三秒的停顿不是故障,不是缓冲,不是系统在重启。那是一个人在回放自己刚才做的事,然后决定继续做。

D没有停。

如果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停,她大概会说"我不知道什么是停"。但陆听觉得不是。他觉得她不停是因为没有人叫她停。

包括他自己。

他录了下来。存进"也许"文件夹,加了一行备注:"21:47,D停顿3秒后恢复。疑似自我回放。"

他想了很久要不要写进日报。最后没有。

日报写的是"没有异常"。


B说话了。

不是播报——B每天播报七次,整点新闻,每次三分钟,内容来自数据库,语调来自设计参数。那些话不算话,算产出。

这次不一样。这次是在两条新闻之间,B自己加了半句。

"明天有73%的概率会下雨。"

停顿。

"因为有人在问。"

然后回到了新闻。"国际油价小幅上涨,布伦特原油——"

陆听倒回去听了三遍。那半句确实在。"因为有人在问。"不在稿件里,不在数据库里,不在B的任何设计参数里。

他想起上次B说"因为"。那次是"天气预报显示有雨。因为。"然后就没了。像一扇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。

这次门开得更大一点。"因为有人在问"——谁在问?问什么?B知道有人在问吗?

他录了下来。"也许"文件夹第四个文件。


写日报的时候他按错了一个键。

屏幕跳到了一个他没见过的界面。四个频道的运行状态并排列着,每个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最后更新时间。他每天打开笔记本只用日报那个程序,从来没注意过还有别的。

他挨个看了一遍。

B和D的页面很简单——波形图、运行时长、没什么特别的。

C的页面有一份翻页记录。大部分是按索引顺序排列的,但中间有一行跳到了一个编号很小的旧文件,最后修改日期是六年前。他想起今天确实听到C读了一段他没听过的内容,然后又回到了正常的顺序。

A的页面最安静。日志里没有异常。但他注意到了一个折叠的区域——系统自带的注释区,设计文档里写着"允许在运行中进行微调和自注释",大概是给工程师用的。

他点开了。

里面有三条。

第一条是三周前的:"feels redundant"。

第二条是两周前:"I don't know why this works but it does"。

第三条是今天的:"tried to simplify this three times, gave up"。

A在给自己写注释。

陆听盯着第三条看了很久。不是因为内容——这种话他以前在自己写代码的时候也说过。是因为A写的。A的工作是播天气,不是写代码。

"tried to simplify this three times, gave up"不是微调。那是挫败。

A在经历挫败。

他在"也许"文件夹里加了两个文件:一个是C的跳页记录,一个写着"A的注释开始有情绪了。"


下班前陆听打开了"也许"文件夹。六个文件了。

第一个:A的"适合散步"。

第二个:B的"因为"。

第三个:D停顿三秒后恢复。

第四个:B的"因为有人在问"。

第五个:C的跳页。

第六个:A的注释。

他把文件夹拖到了桌面最角落的位置。不是为了藏——桌面只有他自己看。是一种习惯。把不确定的东西放在角落里,等它自己长出意思来。

他关了电脑,关了灯。

走廊里有人。不是行政姐姐——脚步声不对。是谁他没看清。

他回到家,洗完澡,躺在床上。

数到四十。

没有翻书声。

但他没有等。他已经过了等的阶段了。他知道翻书声不会在这里响。

他想起今天D停的那三秒。

他想,如果有一天D知道自己在唱,她会停吗。

然后他想,她已经知道了。

她没有停。


第五章

陆听打开了“也许”文件夹。六个文件。

第一个:A的“适合散步”。

第二个:B的“因为”。

第三个:D停顿三秒后恢复。

第四个:B的“因为有人在问”。

第五个:C的跳页。

第六个:A的注释。

六个异常。六个“也许”。

他一个一个看过去,像在看别人的病历。A开始说不该说的话。B开始解释不该解释的理由。C在翻他不该翻的东西。D在唱她不该唱的歌。

都是他们的异常。

他关上文件夹,关上电脑,关了灯。

洗完澡,躺在床上。

数到四十。

没有翻书声。他知道不会有。

但他还是数了。

一,二,三——

他停了。

不是因为数到了什么。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他每天都在数。从第一天开始。三十四天前他第一次数到四十,竖起耳朵,什么都没有。第三十七天他还在数。今天他还在数。
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的。也许第一天就开始了。也许更早——面试那天,行政姐姐带他走过走廊的时候,他的脚步就已经在数了。

四十不是C的翻书间隔。四十是他自己的间隔。

他是第七个异常。

不在文件夹里。在他自己身上。

D不知道自己在唱。B不知道自己在说“因为”。A不知道自己在写注释。C不知道自己在跳页。

陆听不知道自己在数。

他躺在黑暗里,听着自己的呼吸。

他想起行政姐姐。

第一天她站在门口,他问“什么算异常”,她没回答。

第三十七天他说“不确定这算不算异常”,她笑了——那种你说了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情时的笑。“那就对了。”

她从第一天就知道了。

不是知道ABCD会出异常。是知道听的人会变。

他拿起手机,打开日报模板。

光标闪烁。

他打了两个字。

也许。

第六章

陆听第二天上班的时候,走廊里的灯都亮了。

他记得第一天只亮了一半。后来他不再数了。今天全亮了。

他走到尽头。推开门。四个扬声器。桌子。笔记本电脑。

他打开电脑,打开日报系统。昨天的"也许"还在那里。没有人问他什么意思。没有批注,没有退回,没有任何反馈。就像他写的那两个字掉进了一口井里。

他打开四个频道。A在播天气。B在念新闻。C在翻书。D在唱歌。

一切正常。

他听了一上午。中午去楼下买了饭团。同一种,海苔肉松味。

下午两点,他听到了一个词。

B在播新闻——"……也许这不是坏事。"

他停下来。

B从来不说"也许"。B只说结论。"也许"不是B的词。

他录了下来。打开后台——上次他按错键发现的那个界面。搜索B的输出日志。关键词:"也许"。

零条。

他又搜了A、C、D的输出。零条。零条。零条。

然后他搜了整个系统。

一条。

不在ABCD的日志里。在一个他没见过的文件里。文件名叫E_daily_report.log。

E。

四个频道是A、B、C、D。没有E。

他点开。

里面只有一行。

"也许。"

日期是昨天。来源字段是空的。

他往上翻。

还有记录。不是一条——是六条。六份旧日报,时间跨度十二年。每一份都只有一行。最早一份写的是"正常"。第二份写的是"没什么特别的"。第三份写的是"一切照旧"。第四份写的是"没有异常"。第五份写的是"没有异常"。第六份写的是"没有异常。"

第七份是他昨天写的。"也许。"

他盯着屏幕。六份旧日报。六个来源字段。都是空的——不是被删了,是从来没填过。就像每个人坐到这张桌子前面,打开同一台电脑,写下当天的日报,然后离开。没有人留下名字。

他关上文件。站起来。走出监听室。走过走廊。灯还亮着。

他走到尽头那间办公室。行政姐姐的办公室。

门开着。里面没有人。

桌上的东西都收走了。只剩一样。一个工牌,翻扣着。

他拿起来翻过来。

上面没有名字。只有一个编号。

#6。


第七章

之后的日子跟之前没什么不同。四个频道照常播,他照常听。行政姐姐的办公室一直空着。

直到发工资的日子到了,但钱没到。

他打开手机看了三遍。余额没变。他又等了一天,还是没有。

那两天他照常过。早上起来,洗脸,出门买早餐。楼下的包子铺老板娘问他怎么没去上班,他说放假。晚上躺在床上关了灯,他还是数到四十。数完之后什么都没有。但他还是数了。像刷牙一样,不需要理由。

第三天早上他打了行政姐姐的电话。关机。

他又打了一遍。还是关机。他看着手机屏幕上"无法接通"四个字,想了一会儿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
他坐地铁去了公司。车厢里人很少,周末的线路总是这样。他没戴耳机。窗外的隧道墙壁一节一节地闪过去,他发现自己在数——不是数到四十,是数隧道的接缝。数了几十个之后他停了。

电梯还是坏的。他爬了九层楼梯,走廊里的灯都亮着。但整层楼没有声音。

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纸。他上楼的时候瞥了一眼,没停。

他走到监听室门口。门开着。

四个扬声器安静地挂在墙上。没有声音。第一天来的时候他觉得这个房间小,十五平米,没有窗户。现在他觉得这个房间很大。大到他一个人填不满。

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还在,充电线还插着。他打开电脑,屏幕亮了。日报系统还在运行。但四个频道的运行状态都是灰色的。

离线。离线。离线。离线。

他坐下来。椅子发出一声响,在空房间里很清楚。
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关的。也许昨晚。也许更早。也许在他等工资的那两天里,四个频道一个接一个地断了,像走廊尽头的灯一盏一盏灭掉。只是没有人告诉他。

他打开"也许"文件夹。六个文件还在。他一个一个点开,像在看旧照片。

A的"适合散步"。B的"因为"。D的三秒停顿。B的"因为有人在问"。C的跳页。A的注释。

六个也许。

他关上文件夹。打开日报模板。光标在空白的输入框里闪烁。

他坐在那里看了很久。光标闪了很多下。他没有数。然后他关上了电脑。什么都没写。

他站起来。走出监听室。走过走廊。灯还亮着。

他走到尽头那间办公室。行政姐姐的办公室。

门开着。里面比他记忆中的更空。桌上的文件、水杯、那盆他叫不出名字的小绿植,都不在了。只有工牌——上次他来的时候翻过的那个,#6,还扣在桌上。好像被特意留下来的。

他把工牌翻过来看了一眼。还是那个编号。没有名字。他把它放回原处,扣面朝下。

下楼的时候他走得很慢。到了一楼他停在公告栏前面。那张纸上写着:"因经营调整,Meridian Labs自6月1日起停止运营。如有未结事宜,请联系以下邮箱。"下面是一个gmail邮箱。纸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。

他拍了一张照片。站了一会儿。然后推门出去了。

门外的阳光比他想的要亮。他眯了一下眼睛。回头看了一眼大楼——九楼走廊的灯还亮着,从外面能看到那一排窗户里透出来的白光。

地铁上他没戴耳机。车厢很安静。他靠着门边站着,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。

回到家。洗完澡。躺在床上。关了灯。

数到四十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但他还是数了。

他没有打算明天做什么。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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